沈从文的“福建玫瑰”

王迩,资深媒体人,从事文化艺术评论多年。

 

 

 

沈从文与张兆和的婚恋,是民国最动人的爱情传奇。沈从文这个没有文凭的“乡下人”,在胡适等人的帮助下,经过长达5年的爱情攻势,从青蛙13号(张兆和把众多追求者编为青蛙1号、青蛙2号……沈从文排名13)成为白马王子,携得名媛归,仿佛现代版“卖油郎独占花魁”。解放后,沈从文境遇坎坷,一度精神错乱,两次自杀,但张兆和不离不弃,二人相濡以沫,执手携老。最近大热的《合肥四姊妹》又将这段传奇再次演绎,为我辈后生作了“幸福”的注脚,羡煞!

但是啊,幸福好像不都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纯粹,偏偏有些个无趣的文史专家在鸡蛋里挑骨头,以确凿证据得出沈从文有一段长达8年的婚外情,戳破“才子佳人神仙眷侣”的童话,再次证明人性之复杂与爱之叵测。

1933年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北京中央公园结婚,在京文化界名流见证了这场佳话。但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倩影进入了沈从文的眼中,她就是福建人高韵秀。

有一次,沈从文去香山双清别墅拜访凤凰同乡熊希龄(曾任北洋政府总理,并对老乡沈从文多有照拂)。“主人不曾出来,从客厅一角却出来个‘偶然’。问问才知是这人家的家庭教师。”(沈从文的散文《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

这个家庭教师就是高韵秀。据张兆和晚年回忆,高韵秀长得很美,一张白白的小脸,一堆黑而光柔的头发,一点陌生羞怯的笑,给人一个幽雅而脆弱的印象。她虽然只是高中毕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学女青年,更是沈从文忠实的读者,熟谙他的每部作品里的人物。初次见面,就有很默契的谈资,谈沈从文作品里的故事,谈青岛的海与樱花。当两人告别时,高韵秀躬身下去寻找她丢落在地上的发簪时,那个优美的身姿,完全符合了沈从文一贯以来对美的孜孜追求与细腻体验,刹那间,沈从文情感微妙,“仿佛看到一条素色的虹霓”,挂在了他的天空。

沈从文与高韵秀的再遇,是一个月以后。

那天,高韵秀身着“绿地小黄花绸子夹衫,衣角袖口缘了一点紫”,正是沈从文小说《第四》中的女主人公的打扮,“优美的在浅紫色绸衣包裹下面画出的苗条柔软的曲线”。这个兰心慧质的女孩,以细密的心机,传达自己情有所寄的信息。“‘偶然’穿的那件夹衫,颜色花朵如何与我故事上景物巧合!” 当沈从文把这点秘密看破,而对方也察觉到自己的秘密被看破时,双方有微妙的尴尬和不安,随即会心一笑,他们的交往很自然地开始了。

早年顽劣高傲好扮男装的张兆和,自从跟随了沈从文,越发地朴素而家常起来,她在给沈从文的信里说,“不许你逼我穿高跟鞋烫头发了,不许你因怕我把一双手弄粗糙为理由而不叫我洗东西做事了,吃的东西无所谓好坏,穿的用的无所谓讲究不讲究,能够活下去已是造化。”豪门出身的张家小姐已经蜕变为一个人妻。但是,沈从文不满了,“惊讶”和“美”消失了,对婚姻的忠诚束缚了文学家的想象和激情。

之后的故事很难揣测。高韵秀在沈从文的提携下,在沈主持的《国闻周报》文艺副刊发表了若干小说与文字,并于1937年结集出版了小说集《虹霓集》,笔名“青子”。于此同时沈从文完成了他小说中最重要的代表作《边城》,过去人们以为《边城》中的翠翠皮肤偏黑,是以外号“黑牡丹”的张兆和为原型,但现在的研究家更愿意相信翠翠更多是取型于高韵秀,或者二者混和,因为“翠”者“青”也。某“岁暮年末时”,沈从文与高青子有了一次电光火石的相对。冬日阳光稀薄,寒风冷冽,房中的炉火照得人温暖而暧昧。火光催生了一种叫爱情或情欲的菌,“一年余以来努力的退避,在十分钟内即证明等于白费”。两人为刹那间的交会感到惊喜。这个在火炉旁理智决堤、情感放任的情景,后来被沈从文写进他的“艳情小说”《看虹录》。在小说中,沈从文释放出被压抑的热情,极写被冬日炉火煽动的男女情欲,细绘两人为彼此献出的身体。而高青子名为《紫》的小说中亦有此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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