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林徽因不是那林微音
王迩,资深媒体人,从事文化艺术评论多年。




民国时代的女作家,若以文学成就论,高低还真不好说。但要讲知名度,冠亚军非张爱玲和林徽因莫属,她们二人的粉丝数量,恐怕就连当红的明星都会嫉妒。张爱玲的名字是英文名中译,报名上学时匆忙填写的,虽说通俗易懂,却也中西合璧,“张迷”断不会写错。林徽因就不一样了,打开电脑,十个“林粉”有八个写错,其中多半会写成林微音。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粉丝们叶公好龙,就是专家也常出错。比如闻一多的学生王康的《闻一多传》,就将“林徽因女士”写成了“林微音女士”,而杨义的《中国现代小说史》更加离谱,把林微音的小说全部算作林徽因的作品。
林徽因的家世履历读者耳熟能详,就不赘述了,单说名字的由来。林徽因原名林徽音,英文名phyllis,“徽音”是美誉的意思,是其祖父林孝恂(进士出身,后为翰林)为她取的,典出自《诗经·大雅·思齐》“思齐大任,父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意思是:太任端庄又严谨,文王父母有美名。周姜美好有德行,大王贤妻居周京。太姒继承好遗风,多子多男王室兴。1931以后,林徽音更名为林徽因。
而林微音也确有其人,海派作家,但不是女士,纯爷们。据施蛰存先生和邵洵美的女儿邵绡红回忆,林微音是个高个子,身材偏瘦,酒糟鼻子。林微音性情古怪,“夏天,他经常穿一身黑纺绸的短衫裤,在马路上走。有时左胸袋里露出一角白手帕,像穿西装一样。有时纽扣洞里挂一朵白兰花。有一天晚上,他在一条冷静马路上被一个印度巡捕拉住,以为他是一个‘相公’(男妓)。他这一套衣装,一般是上海‘白相人’才穿的。
一九三三年,我住在玉佛寺附近,他住在静安寺。总有七八次,他在夜晚到我家里来,一见面就说明来意,要我借给他两三块钱。最初,使我很吃惊,怎么会穷到如此?后来发觉他吸上了鸦片,瞒着他妻子,急于要进‘燕子窠’(即鸦片馆)。
从一九三七年以后,直到上海解放,我没有见过他。一九五一年,又遇见过几次,他没有工作,要我为他介绍一个英语教师的职业,又要我为他介绍翻译工作,我都无法帮助他。后来听说他常常到市委去要工作,最后听说他已被拘押在第一看守所,罪名是‘无理取闹’。”( 施蛰存《林微音其人》)
林微音生于1899年,卒于1982年,江苏苏州人。1933年,林微音和朱维基(著名翻译家、但丁《神曲》的中文首译者)、庞薰琴(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等人在上海成立了“绿社”,介绍宣传唯美主义。他和邵洵美关系很好,经常去邵家做客,在《新月》宣布停刊之后,林微音还在邵洵美家的客厅里,和邵洵美、林语堂等人,参与讨论了《论语》杂志的创办工作。林微音曾是30年代小有名气的海派作家,较为知名的是中篇小说《花厅夫人》和《白蔷薇》,他的作品总体上唯美颓废,趣味不高。
林微音和林徽音,由于这两个名字过于相似,读者往往不辨,张冠李戴。这就逼得林徽音不得不改名。1931年10月5日,她在徐志摩主编的《诗刊》第3期上发表诗作,徐志摩在《诗刊·叙言》中附带声明一则:“本刊的作者林徽音,是一位女士,‘声色’与以前的‘绿’的作者林微音,是一位男士,他们二位的名字是太容易相混了,常常有人错认,排印亦常有错误,例如上期林徽音即被刊如‘林薇音’,所以特为声明,免得彼此有掠美或冒牌的嫌疑!”从此,林徽音便改“徽音”为“徽因”。
徐志摩为林徽因代发的声明含蓄敦厚,不失君子风度。而实际情况是才女林徽因对男作家林微音的作品不感冒,李异鸣编的《非常事》“文景第六”记载,林徽因曾说:“我不怕人家把我的作品误认为他的,只怕日后把他的作品错当成我的。”更名事件充分表现出林徽因孤洁高傲的性格,然而她的担心却成为事实。从20世纪三十年代直至今天,不少人,甚至是出版发行的文学史、作家传、作家辞典等,都将两人混淆开来,屡屡出错,然后再被方家指摘,将二者加以区分。鲁鱼亥豕,男作家林微音也作为配角被世人屡屡提及。这位老兄九原有知,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亦或哭笑不得?有时候,我还真佩服那些当红艺人的骨灰级粉丝,偶像的原名、绰号、英文名、生日、血型、星座以及作品无不了然于胸,如数家珍。专家学者们要是都有这股子劲头就好了。
男作家林微音还有一件事足以名垂千古,不过还是做配角,或者说是反面角色——他被鲁迅痛骂过。
1933年林微音以“陈代”为笔名,在11月21日的《时事新报》副刊《青光》上,发表了一篇名为《略论告密》的文章,对鲁迅先生非常厌恶别人将他的笔名公之于众的做法表示了置疑,并于文章的结尾说:“而在那些用这个那个笔名零星发表的文章,剪贴或集子的时候,作者便把这许多名字紧缩成一个,看来好像作者自己是他最后的告密者。”11月22日《青光》副刊又发表了“陈代”的《略论放暗箭》一文,把唐弢先生错当为鲁迅来攻击。
鲁迅先生的回击是《略论告密》的作者是“讨伐军中最低能的一位”,“连自己后来的说明和别人预先的揭发的区别都不知道”,是“叭儿们”中的“一匹”。
这段笔墨官司在唐弢回忆鲁迅的散文《琐忆》得到绘声绘色的描述,《琐忆》被誉为怀念鲁迅的经典之作,多次被选入中学教材,鲁迅研究专家因此考证出“陈代”就是林微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