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有个上海新村
text.赵岩 许灵怡
一直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在福州市区的地图上还没有出现“上海新村”这个地标。从现在的福州市区地图上看,它大致位于二环南段以东,茶亭河以西、交通路以北,加洋路以南的这片区域。五十年前这里是一片稻田,白马河对岸成立黎明大队也还是以后的事情,那片地方当时叫“荷泽村”。
这个后来成为这座城市地标式的居住片区其实与另一个城市——上海密切相关,与一个国家的社会发展大背景相关。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在刚刚解放的上海,发生过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说它不大,是因为现在已经几乎查阅不到关于这件事情的任何记载。说它不小,是因为它与福州有着直接的干系。
1953年,上海华业搪瓷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周全和、林正定决定与一个叫李关荣的人合营。李关荣是当时上海“李昌制坯厂”的老板。解放前夕,李家兄弟二人匆匆分家,精明的弟弟把家里的绝大部分资产都转移到了香港,只给哥哥李关荣留下了一套搬不动的搪瓷轧模机。解放初期,上海正经历着公私合营的热潮,作为生意人的周全和和林正定,之所以在这个时间决定与李关荣合作,其实就是看好了李家大哥手里的那套机器。
搪瓷是瑞典人发明的,有冲坯、成型、卷边、压光、酸洗、烘干、搪烧、饰花等多道工序。民国初年,上海搪瓷业的制坯工序还都是以手工敲制为主。1915年后,一些大厂相继购置机器轧制面盆、痰盂等产品,出现了曲线型的品种。直到1929年,才有一家大厂从德国、日本引进全套制坯机械,但大多数小厂仍为手工制作。“华业”股东之一的林正定有四个兄弟,都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其中老二林正建通过翻译外文资料和钻研,已经掌握了搪瓷生产中最关键的技术——“琅粉”的配方。有了这个配方,“华业”当时已经可以生产“不碎搪瓷“这种高端产品。轧模机和独有的配方,再加可以预见到的广阔的市场前景,使得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在自家的名号中各自取了一个字,新注册的名号是“上海华昌搪瓷厂”。
1956年9月,华昌搪瓷厂整厂迁往福州。半年不到,搪瓷厂就开工生产了。厂名改成了“福州搪瓷厂”。
离工厂不远的白马河旁有一片稻田,在这片稻田上最先建起了五栋房子,作为这些援榕的上海工人与家属的住所。于是,这片一开始相对封闭的社区被称为“上海新村”。

他们是谁?
最早抵达的华昌搪瓷厂的156个上海师傅,有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有上海周边江苏等地的,大家彼此交流也都是上海话,后来搪瓷厂开始面向福州招收学徒,也没有改变这个局面,反而是福州学徒们很快便学会了上海话,融入了“上海新村”的群体里。五十年来,继搪瓷厂之后,陆续又有同样来自上海的诸如灯泡厂、保温瓶厂、抗生素厂等单位将职工宿舍建在了这里,后来福州本地的各种单位也加入进来,原来的五栋砖木房也慢慢蔓延出上海新村东西上百栋楼房。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已经形成了现在的这般规模,成为当时福州最大最新的社区之一。


他们为什么来?
上世纪五十年代,不单是刚刚解放的上海,全国各地都是百业待兴,而上海作为重要的工业城市,承担起重任,除了保证自身生产,还要支援各地建设,技术人员调动是常事,公私合营后,更有将工厂整个迁移。当时在上海便有一种说法:“全世界哪里都有中国人,全中国哪里都有上海人”,那个时代的热血青年也是满怀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单纯信念,说走就走,不会去想什么时候能再回来身后的这座城市。
搪瓷制品作为那个时期耐用又耐磨的生活用品,同时也是重要的军需品,解放后上海将原先较大的几个工厂进行编号,比如上海搪瓷一厂、二厂、三厂等,五十年代上海有七个大搪瓷厂。华昌搪瓷厂不在此列,但合并后由于相对先进的技术与机器,让他们在上海的搪瓷行业里能有前三的位置。所以,在当时上海外迁的四个厂里,便有了“华昌”的一位,它与“勤丰”、“泰丰”、“铸丰”分别去往了福州、兰州、南昌、合肥。派往福州这个特殊地理位置的“华昌”一开始生产的便是大量的军需品,直到几年后才开始做一些民用品。

他们怎么来?
上海老师傅们回忆当年从上海到福州的过程,无不是在一阵绘声绘色之后,加一句“好辛苦的叻”。
1956年夏天,华昌搪瓷厂将工厂所有机器设备一一拆卸装车。工人与家眷400多人,分批几个月从上海乘火车启程,至江西的上饶,住上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4点坐汽车到南平,再登上轮船,顺闽江而下抵达福州。而那些机器设备一部分水路走,直接由上海运到福州,一部分也跟着工人火车轮船,还有的则由长途大卡车一路从上海运至南平,再从车上卸下来,装上船,里头也包括高温炉里的耐火砖,就这样一点不漏的像拆装玩具一样,再把工厂在千里之外的地方,组装起来,马上投入生产。
最早来的一批是基建工人,紧接着是技术人员,负责窑炉图纸现场勘测与搭建。然后陆续来的是大拨生产线的工人与他们的家眷,经过三天三夜不同交通工具的颠簸,他们在江心岛的龙潭角下船。除了工厂的几个科室领导,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山清水秀水果多到吃不完”的福州,天上飘的云和上海不一样,还时不时有战机飞过,从万寿桥到工厂几乎都是泥沙路,连唯一的水泥路八一七也没走到,交通工具还是马车。
到的时候是傍晚,一路上很是荒凉,这个人群里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人是女人和孩子,有些从小在上海长大的小姑娘到了住的地方就开始哭。他们看到的是一片稻田中间突兀地立着的还没来得及竣工的五幢木头混点砖的房子,负责接待的人指着那里说:“这就是你们的新家!”接着,他们便被分散安排到台江义洲一带的居民屋先住一段时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