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小木屋
text.林昀 photo.Susan 枫华
几年前,我还是一个为工作操碎了心的所谓白领,一边心碎的同时一边梦想着哪天我的账户积累到一个让我有足够安全感的数字,我就飘然转身过自由的生活。所以,当Susan他们在岛上有了一间小木屋的消息传来时,极大地刺激了我。躺在小岛上晒太阳,难道不是时尚杂志里描述的所谓功成身退的生活吗?而实际上,Susan他们只为小木屋花了大约不到四千元。我原本认为是生活的创意和激情,让她们过上有木屋生活,采访后,我觉得创意和激情也不尽然是准确的概括。

木屋主人有三:Susan,人民教师,热爱“出走”、火车和一切美好的事物;麦子,独立家装设计师,爱空气一样酷爱自由,曾经和Susan是一个户外俱乐部里的“驴”;许枫华,产科医生是她的标签,其实她还经常做点投资和生意什么的,心性极为活跃,贫富不矜,男女不拘,老少皆宜,偶尔户外。
2007年,Susan的母亲大病后身体状况稳定了,Susan终于又有心思“户外”了,远方因为对妈妈的牵挂不敢去,而福州周边的山水早都走腻了,家住城门的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去过的那个渡口——大榕树下,搭着古戏台,小姐们甩着水袖伊伊呀呀地唱曲。于是兴起,三头“驴”直奔渡口而去。到时,戏台已经不见了,榕树依旧,渡口还在。缅怀完毕,Susan们随着轮渡过江,居然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岛,四面环江,坐落两个小村子,弯弯的小路,密密的芦苇,大片的果园,成群的牛羊,还有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从此,小岛成了Susan们的户外“私房菜”,经常骑着自行车到渡口,携着车过渡到岛上撒欢。
一日在岛上骑车时,发现远处白茫茫一片,飞奔过去时,原来是果实包着白纸的大片果林,一棵树上挂着木牌:“有事大声喊,就在果园里”。Susan她们就开始大声喊:“喂,有人吗?”然后,后来被他们标为“黄老大”的园主,颤悠悠地挑着两筐芭乐出现了。知道可以买芭乐,她们大喜过望。因为味道“空前绝后”的芭乐,这个果园此后成了每次上岛都要扫荡的地方。去了经常跟黄老大聊天,发现这个26岁到岛上一住就是26年的果农,内心颇有点文艺范儿,会写对联爱看书,而大嫂,则贤良淑德,身形像刚长开的小姑娘,性情豪放像东北汉子。老大说:“白露那天,记得过来吃龙眼”。



白露的时候她们就去了,看到龙眼的同时,居然看到了一间小木屋!Susan们艳羡不已,围着老大问长问短,然后就央求老大帮忙盖一间。老大随口答应说好呀好呀。第二天,她们出现在老大面前,把钱交给了老大。老大后来说,他本来以为几个姑娘就是说着玩儿,看来也是“性情中人”,能够这么信任他,老大感动了。于是老大帮她们找了很多古旧的楼板,于是盖猪栏的设计师来了,种芭乐的水电工来了,养小螃蟹的杂工来了……小木屋一天天在长高。
小木屋原来的设计中,只有一个小阳台,有天闲聊中,她们突发奇想,要一个对着江面的大露台。麦子说:“至少要一米宽。”枫华说:“不够不够,要三米。”麦子说:“我们也不能要求太过份吧。”枫华说:“露台的空间对我来说比室内重要得多”,于是抄起电话打给黄老大。老大在那头问:“要几米宽?”枫华很笃定地说:“五米!”“哗”,麦子伸出食指点着枫华做口型:“做人要厚道。”电话打完,麦子竖着的食指直接变成了拇指,因为老大答应尽可能做宽。
不出一月,小木屋盖完了。中秋的晚上去验收,小木屋就在老大木屋旁边,大榕树护着一左一右的木屋,就像两个静静的鸟巢,木屋北边是大片的果园,南边是浩浩的江水,沿江有个大大的露台,树就在头顶上。回去的轮渡上只有她们三个人,皓月当空,船摇篮般轻荡,一切恍若梦境:“我们怎么就有了一间自己的小木屋?!”
开伙的时候,吹着江风的露台上,来了两桌的亲友,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一直到晚上十点,陆续有人来,添酒回灯重开宴,又听汽笛鸟鸣声。酒散,大家还地站在田埂上聊天,兴奋不已的Susan提议:“大家拥抱吧!”所有的人都拥抱了站在旁边的人,五十二岁的黄老大旁边站着枫华五十三岁的阿姨,Susan指着他们说:“你们!拥抱!”两位大叔大妈就在大家的注视下走近,非常生涩地拥抱了一下。多年后枫华的阿姨还记得这个闺女,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本超出她生活的拥抱。


Susan们有空时就去到木屋,骑车,吹风,听音乐,发呆,看书,晒太阳,放风筝,睡觉……地里有地瓜和甘蔗,树上有芭乐、香蕉和龙眼,江里有螃蟹和蚬子,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老大和大嫂越来越像亲人,知道她们要来,就事先煮好地瓜,蒸好螃蟹,开着摩托车去渡口接他们,离开时装上一篮子芭蕉和土鸡蛋送她们到渡口。有次枫华在上轮渡上感叹:“我们离开这里是回家,来这里也是回家。”
几年间很多亲友来过小岛和木屋,Susan的妈妈坐着轮椅也来过,一本留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都是美好字句。枫华有两个到过中国很多地方的韩国友人来到小岛和木屋,因此觉得福州是中国最美的地方,他们的留言写到“茉莉花香般的福州”。

小岛现在已经在修路和桥,环岛路也在筹建中,不久的将来,小岛和木屋也许会失去它原有的清幽和纯净。有趣的是,Susan们又奇迹般地找到一处旧洋房,准备开启她们的后洋房时代。找到洋房的过程,和小木屋所差无几。不外乎是在仓山的老巷子里散步,遇见一位老人,然后搭话,然后参观,然后找房东等等。
问她们为何总是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屋子,同为基督徒的她们说是神的恩典。她们说木屋其实也改变了他们的生活。当时我只听出神与生活的关系,却感受不到木屋对生活的影响。后来我想起自己其实多少也因为木屋改变了的生活,才相信这其间应该有或多或少的联系。至于神的恩典,用我这个目前还没有信仰的人的语言来翻译,应该是对生活发自内心的热爱,因为神本来就在心中。
我就在她们的未整修好的洋房里做的采访,三个屋主因为有些久远的细节的回忆争来吵去,不时发出欢乐的笑声。老式的高高的木窗看出去,据说那一栋曾住过林徽因,房间里的音乐声让人有种幻觉那像是从留声机中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