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的桃花源

text.葛莉苓 photo.黄访纹

似乎命运之中离不开上海新村,1983年一家人欢天喜地离开三保的没有卫生间的老房子,搬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割裂过跟它的联系。后来出嫁了,自己的家离这里也不远,总是把娘家当做食堂,十几年来都没有几天不来这里报到的。现在家拆了,居然又搬了回来,离娘家越来越近了。重新在这里生活,居然有了些家住桃花源的感受。

 

 

(一)

中午,从母亲家吃完饭,回家小睡。下午没课,可以睡个自然醒。这座楼在新村里有些独立,四周围墙,我家在一楼,东面和南面都有一块挺大的空地,平日里在这里走动的也就是一楼的三四户人家,而且人口很少,安静得很。这样的气氛睡午觉是很适宜的。有天迷迷糊糊地觉得院子里有小孩的声音,以为是在梦中,也不在意。不一会儿一个小手在我的身上啪啪地拍着:“姨妈妈,快起床了,都四点半了,还想减肥?”原来是妈妈带着幼儿园放学的外甥女来了。“你们来干嘛?”“今天天气好,把这些草啊树啊整理一下。都弄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往院子里一看,砖缝间的那些野草都消失了,花圃里的茉莉枝条被修剪得短短的,有的不知名的植物更是光秃秃的。“这些东西长虫子,都剪掉它们,不然蚊虫够你受的。”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搬过来后,父亲母亲就没有少歇过。每回午觉过后,不是发现家里的纱窗装好了,就是脸盆架好,或者是窗帘挂上了,冬天一楼阳光少,妈妈怕我们的衣服晒不干,就过来把衣服收走晒到自己家里,晚上再送过来。爸爸妈妈总是说:“还好住得近,每天老鼠搬家似的干点活,也不那么辛苦。”其实家里的老奶奶已经卧床不起,爸爸妈妈要给那么多人做饭,带孩子,事情真是不少。为了让我们过得舒适,真也是操碎了心啊。

 

 

(二)

如果听到沓沓沓的拖着鞋子的声响,不必惊讶,那是隔壁的阿姨在小院子里闲逛。有天在阳台洗衣服,阿姨问:“依妹,在这里住怕吗?太静了。”“还好啊,我喜欢安静的。”“那就好。现在你搬来了,真好,也有人说话了。以前那些租户早出晚归,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呢。”阿姨今年73岁了,平常一个人居住,家里供着个菩萨,之所以在院子里不停地踱步,除了解闷,也是为了“防贼”。小楼门口的黑板上有时会写些提示,例如“昨晚小偷光临,望大家提高警惕,过个好年”之类的,有此可见阿姨的警惕不是没有来由。阿姨说:“我故意拖着鞋子走,就是让陌生人知道这里有人住呢。”阿姨踱步的时候,手上拿着毛针,帮别人打毛衣,下午便出门听评话,生活得极有规律。楼上扔东西的不文明事情时有发生,阿姨一边扫着,一边仰头粗鲁地骂着,有时间的话我也会跟她一起扫地,冬天的落叶很多,往往下午刚扫得干干净净的,一早上起来又是满地的枯叶,“昨夜西风凋碧树”在现实中不太浪漫。阿姨扫着扫着,又开始感叹:“真好,现在你搬过来了,卫生也有人一起做了。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做呢。你看,这院子收拾一下,住起来也不知多舒服。”阿姨逢人便说我搬来后的好处,也让我和父母觉得自己过得挺有价值,受人尊重。

有太阳的日子小院子里就快活起来。104室住着几个缅甸来的姑娘小伙,在万象曼谷里表演的,所以会在这里边晒太阳,边练习歌舞。他们个头不高,脸蛋黝黑,说着我们都听不懂的语言,但歌声清脆干净,野味十足,天然得很。最喜欢的是那个有点英俊的小伙子吹的葫芦丝,把《月光下的凤尾竹》《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吹得悠扬回肠,百听不厌。暑假我花了几千块钱到云南旅游都没见着的“原生态”,不经意就这样在悠闲午后,在自己门前上演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仿佛又置身于彩云之南。

 

 

(三)

有天上午买菜回家,发现老公不在,过了一会儿,他居然也提着棵白菜,拎着几个西红柿回来了。于是打趣:“哟,太阳怎么照到一楼来了,老公也开始买菜做饭了。”真的,结婚十几年,老公买菜的次数接近于零。“办事回来,路上看见这菜新鲜,就想炒个菜修整一下。”“买菜做饭都是调整啊,你的这个调整真好,要坚持哦。”我摸着老公的头,鼓励他。说实话,这里的生活很是方便,菜市场离家不到一百米,从鞋柜到袜子,从海鲜家禽到青菜猪肉,应有尽有,以前买什么都得上超市,现在路上都能买到,价格还很便宜。路上常看到邻居朋友的,有空就停下来说说话,儿子上学路上常碰见外婆,于是手上就多了一块香喷喷的油饼。以前有个学生家在上海市场楼上,从阳台上看见我,兴奋地大喊大叫,还让自己的奶奶也来看看,好像见到了名人。有时也看到儿子以前的幼儿园的同学和家长,暗中跟儿子比个个子,问问对方的学习情况,末了都是称赞一下别人的孩子,回家跟儿子唠叨开来。上海新村的生活很世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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