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艺术不被看成艺术,
公共空间才能更完美

text.林昀 photo.黄访纹

 

张鹰,日本京都大学工学博士,福州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教授,福州大学建筑与环境艺术研究所所长。

 

 

H:有些人认为公共空间是在衣食住行之外的事情,您怎么看?
我的看法正相反,每个人衣食住行都必须以空间作为载体,而公共空间恰如一个城市的客厅,承载着市民和八方来客进行交流、嬉戏、休闲和享受的功能,它和我们的生活是息息相关的。在城市客厅里,它有优美的景观、人本主义的设施设备,让人在里边感觉到舒适和惬意。更进一步,它要起到展示某种主题和文化的作用。

H:您平时是否留意福州这个城市的公共空间?怎么评价它?
公共空间的建设是一个系统,它是需要社会全体去共同达成的一个目标,现在我们还处在建设这个系统的过程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个系统一个很重要目标就是达成人在这个空间里的自在感受。我在日本的京都生活过八年,它的绿地不会有“禁止踩踏”这样的标识,它的马路干净得让人随时可以席地而坐,公共空间需要足够人性化的标准和尺度,让人融入其间悠游自在。
单举一个步行系统来说,我们就需要设置适当的座椅供行人休憩,需要有足够多的垃圾分装设施,需要有更多容易辨认的公共厕所,而不是像现在内急时满街找麦当劳或德克士。我们更多需要关注到老人、孩子、妇女和残障人士的需求。国外当盲人过街或出现紧急状况,可以按紧急穿越的信号,交通信号灯马上转为红灯,诸如这些细节,都是需要逐步来完善的。
我回国十年后再去京都,这个城市和十年前没有两样,十年前它早已完成现代化的建设,所以散发出沉稳安宁的气息,而我们现在处于建设的过程中,和福州古时的闲适文化不同,现在我们的共同空间显得拥挤、杂乱、忙碌,要达到京都那样的水准,也许我们还需要二三十年的积累,我只是希望,我们在建设的过程中,能够多一点对历史和文化的保护和沉淀。

H:有没有在这个城市里遇到过一个让您无法接受的公共艺术品?希望在您生活的社区公共空间里出现怎样的艺术作品?
我认为存在即合理,个人而言我不会到不接受的程度。但你的问题让我想起多年前西湖边有个一双手托起一个什么物体的雕塑,本意可能是要传达向上的精神,但往往人们在湖水边徘徊时就说:“这是不是溺水的人举起的呼救的手?”一个城市的公共艺术品,其实无须去承载太多的政治或教化的意义,我认为它应该是生活化的,诙谐的,看了让人哈哈一乐的。比如上海南京路步行街的雕塑小品,有拉洋车、擀面、下棋等瞬间凝固的生活场景,就很生动。那局残棋,甚至让人愿意坐在老人的对面,摆上棋子,凝神如何破解,这就是很好的公共艺术品。
福州如果能摆上英国大师亨利·摩尔的雕塑,固然求之不得,但我认为公共艺术品不用去苛求艺术境界,有少数艺术精品,更有上述足以让人驻足停留、精神愉悦的艺术品,就挺好的。

 

 

H:一个广场选择什么样的雕塑,一条路怎么修,一个公共建筑选择什么样的风格,您觉得政府、市民和艺术家之间可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合作?
既然是公共空间的建设,一定不能是长官意志的体现,而是公众参与的结果。六十年代西方开始探究让民意参与建设的模式,这几年,我们的政府也开始了这方面的努力,比如这次福州市城市总体规划的公示,某种意义上就体现了民意参与决策的进程。
京都的做法是每个公共空间建设的项目,都会成立一个决策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由多方面的专家艺术家、市民代表等组成,他们对项目的走向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整个过程通过方案征集、民众公投等方式体现民意,其中方案的通过是一定要得到项目周边居民的认可的。这些程序都有很详尽的立法。

H:哪个城市的公共空间建设给您留下最深的印象?
上海是公共空间做得很出色的城市。政府拆迁城市老区的高密度住宅,建设公共绿地、城市公园等,比如人民广场的周边就做得很好。这些投入全部由政府承担,在几万元一平方米房价的经济环境下,能够做这样的事情,是一个城市发展的象征,体现了上海国际化都市的形象和文化上的高度。

H:请谈谈京都的公共空间和公共艺术?
京都是一个文化历史名城,它现在所有的道路肌理都保留着和我们唐代的长安完全一样的格局,全市有三千多所寺庙,旧时的皇宫、园林、遗迹和现代建筑很好地融合在一起,所以它的公共空间不用刻意去传达历史和文化,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历史和文化。而现代的环境塑造,以崇拜自然之美为基调,处处点缀精致的园林景观,冠以“风之园”“林之园”这样雅致的名字,整个城市呈现出非常协调的静谧之美。甚至私宅门前的一点角落都用花草、铺砖和小品装点得非常精致。
京都随便拎出来一个家庭主妇,画出来的画可能比我们正规院系培养出来的学生还强,几乎所有的小朋友都会画卡通,他们没有把艺术当做专业或技能,就是从小耳濡目染玩儿大的。正如我前边说的,公共空间艺术是社会民众的共同目标,所以当艺术不被看成是艺术,而成为一种生活的时候,公共空间和公共艺术才能达到比较完美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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