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迩×吴清源的“圣人”心路

各种迹象表明,中国的GDP有望在明年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乐观者眼中,这无疑是“大国崛起”和“民族复兴”的注脚。但西谚云:一个民族强盛与否,要看他如何对待自己的英雄。

前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田壮壮以《吴清源》摘得最佳导演奖,但他依然很“愤怒”。原因是电影节组委会告知田导,他们不安排经费接待吴清源。我想田壮壮的愤怒大概是和《美丽心灵》做了比较。同样是传记片,同样拍的都是还健在的传主,纳许坐在好莱坞的颁奖大厅里享受了自得到诺贝尔经济学奖之后世人的又一次致敬,而上海电影节的主办方——我想他们也许连吴清源是谁都搞不清楚,当然不会让一个已经93岁的老人享受红地毯的待遇。

电影工业是势利的,但不应该是愚蠢无知的,这就是我们和好莱坞的区别。在目前活着的中国人中,可以未盖棺而称圣的,恐怕只有吴老先生一人。

吴清源,福州人,名泉,以字行。弱冠东渡,数十年间独步棋坛,日本一流围棋高手悉数被他打至降格(降格,围棋术语,降格之后重新对弈要处下手位置),日本人尊之为“昭和棋圣”。

为活着的圣人作传,难矣哉!子曰“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何况圣人,还是活着的。虽然田壮壮得了最佳导演奖,但正如我没有看这部影片之前所预料的一样,吴清源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事件田壮壮不敢拍,也拍不清楚。

其一,吴清源在抗战爆发后迫于压力为日本关东军劳军;其二,吴清源的宗教情结。

日本作家江崎诚致著有《昭和的棋》,为所有“昭和”时代的大棋士作传,目前国内已翻译出版。在写到吴清源时,他也回避了这两个事件,只说了一句话——“那是大师的心路历程。”

吴清源1914年生于福州,随后举家迁北京。其父早年留学日本,归国后任北洋政府外交部执事,嗜棋,带回很多日本围棋棋谱。吴清源7岁学棋,无师自通,10岁时国内已罕逢对手;11岁,父亲去世,举家生计无着,以棋艺见知于北洋执政府总理段祺瑞;随后两年日本棋手访华,吴清源与之对弈均获胜,棋谱传至日本,围棋大师濑越宪作惊为“五百年一出的天才”,力邀吴清源赴日;1928年吴清源14岁时,在段祺瑞的资助下与母亲、哥哥东渡日本,入濑越宪作门下,开始其辉煌的棋圣生涯。

其实,段祺瑞一生只与吴清源下过两盘棋。第一盘才下50几手,段已溃不成军,勃然拂袖而去,但他指示给吴清源每月120元,吴家也藉此不至冻馁;第二盘是1935年,段祺瑞已下野当寓公,成名后回国的吴清源执下手礼赢一子,与张学良同列“北洋四公子”的段祺瑞儿子段宏业回忆,段弈后回家先大骂儿子不成器,又沉吟良久,说吴清源将来必成大器,为国人争光。酷爱围棋的陈毅元帅后来评说段祺瑞有两点可取,一是坚决不当汉奸,二是有功于中国围棋。

1942年吴清源迫于压力前往东北劳军。这是吴清源辉煌一生的污点,虽说“君子责之以周”,但我以为对此当作“同情之理解”。吴清源赴日不久,举家迁往日本,他本人亦于1929年入日本国籍,一家生计全赖他的对局收入。其时,日本国内军国主义势力逐渐坐大,明眼人都知道中日开战只是早晚的事,家国情仇如何煎熬吴清源的内心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吴清源逐渐转向宗教以寻求心灵慰藉。1935年,吴清源缺席升段赛,回天津加入红卐会,成为正式信徒。1945年,吴清源的家在美军空袭中被夷为平地,吴氏夫妇加入日本的“玺宇教”,直到1949年才摆脱。吴清源一生最辉煌的几次十番棋对局都在抗战期间进行,期间承受的压力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据吴清源老师濑越宪作回忆录记载,1940年吴清源对木谷实“镰昌十局棋”开始前,日本军国主义者多次上门威胁,有人建议濑越,还是让吴输掉的好,至少不会死。濑越一时进退维谷,大伤脑筋。最后,濑越鼓励吴清源说:“即使丧失了宝贵的生命,身为棋手,死于盘上,也应心甘情愿,在所不辞。”吴清源遂摒除一切外界影响,专注于棋盘,在第六局就将木谷打至降格。这期间的对局中日对抗的政治意味极为浓厚,吴清源以一己之力,天纵之才,将日本所有高手悉数降格。日本棋手的压力也很大,木谷实曾血溅棋盘;当时日本棋院唯一九段藤泽朋斋怀揣委任状与吴清源对局,失利后即辞去九段,他后来回忆,当时觉得愧对日本国人,连切腹自杀的念头都有了;其他日本棋手均在失利后削发谢罪。一个棋手,在神州陆沉之际,给国家民族以一抹亮光,我们还能苛责什么。今天我们若冷静回望这些事,或许还会得出如下结论——日本人即使在军国时代尚能够接受一个他们瞧不起的支那人在他们尊为国技的围棋里称王,并尊之为圣,可见中日之现代史有其必然。

1950年,吴清源恢复中国国籍。1952年,受邀访台,国民党当局授予吴清源“棋圣”称号,但他婉据了,仅接受“大国手”的荣誉。1988年,由于聂卫平在中日围棋对抗赛中的杰出表现,国家授予他“棋圣”称号,到2004年聂卫平正式向新闻界辞去了这个称号。聂卫平接受“棋圣”称号时,他的桥牌搭子——邓小平就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活着的圣人不好当”,可惜老聂听不出邓公的话外之音,翌年即在当时第一个世界围棋大赛“应氏杯”上败给韩国的曹?(剑平:曹后面这个字是上面利下面黑,txt文档存不了这个字,念li)铉,举国皆沮。真正是“圣人难当”!

有缘于前年在北京中国棋院见过吴老一面,慈祥清矍一老者而已,但那些年青的国手们却说,当吴老坐在棋盘前,对手即刻感觉出一个巨人的存在,这也许就是孔子见到老子时说的“其犹龙乎”吧。这种气场可谓深奥幽玄,电影是拍不出来。

吴清源在福州的故居没有考证过,很想建议有关部门用心探查一下,辟为纪念馆。棋虽小道,但吴清源“匹夫而为异国师,一着而为天下法”,他有这个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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