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秉绶与方便面及扬州炒饭

王迩

年前,赴宁化参加一个文化活动。从福州驱车走高速三个小时便进入群山环抱、一江中分的三明市,再沿回环往复的山路行进三个小时,见到“扬州八怪”之一黄慎的雕像,宁化县城就到了。

宁化旧属汀州府,是客家祖地,还是当年红军长征的四个出发地之一,主席曾赋词吟咏。宁化地灵人杰,“工农商学军”人物之盛,数不胜数,参观历史遗迹、名人故居自然是少不了的科目。出我意料的是,位于翠江镇花心街的一处古民居,经两百多年风雨、兵灾、人祸,而明清古韵犹存;小雨坪、小茶厅、正厅、卧室、天井、花台依稀分布,尤其是大门的“卿大夫第”、正厅的“父子进士”与“子孙拔萃”、花厅的“书香旧舍”等额匾,虽见漫漶斑驳,但保存还算完好。据主人介绍,这就是清朝碑学中兴四大家之一伊秉绶的故居。县领导说,已计划筹措五百万元进行修缮。

这不禁让我想起一场笔墨官司来。

18年前,我在报纸副刊开一个专栏,作书画知识普及。论及伊秉绶时曾评论“今世之人皆贵六分半书,殊不知板桥体在书法史的地位与伊氏隶法不可同日语”。一退休老同志阅后致函主编,语云“郑板桥是主席肯定过的革命书法家,伊秉绶一个封建官僚怎么可以和郑板桥比,党报党刊怎能发此言论”云云,言外之意笔者的阶级立场有问题。彼时我初入报社,看得肝颤。

伊秉绶,乾隆十九年—嘉庆二十年(1754-1815)间人,字祖似,号墨卿、墨庵,书画史称“伊汀州”。以“隶书超绝古格,在清季书坛放一异彩”,与邓石如并称“南伊北邓”。伊秉绶书名之盛,乾隆常命其题写匾额,还特许他在所书殿名旁侧署名,现北京故宫中尚存的“崇禧门”即是伊氏手迹,民间亦有“一字一两黄金”之说。

考查伊公事迹,大抵汀州惠州扬州。他在惠州和扬州知府任上时间较长,两地都留下卓著政声。惠州百姓在其离任后建了生祠,多年之后伊氏故地重游,坚请之下方才撤去。之后短暂任过河库道和两淮盐运使(即《红楼梦》林黛玉父亲林如海的官职)。伊秉绶宦游之时,是康乾盛世之末,社会乱象已现,官贪吏墨,天灾民变,豪强邪教层出不穷,做个好官,难得很也累得很。在惠州知府任上,因得罪两广总督吉庆,被诬谪戍军台。好在百姓拥戴,朝中有人,很快昭雪。伊秉绶的家世交游也确实了得——其父伊朝栋官至光禄寺卿,还享高寿,荣幸参加乾隆八十寿辰的“千叟宴”;嘉庆帝师大学士朱珪(扳倒大贪官和珅的主将)对他很是器重,“目之为国士”;文章师傅是“铁嘴铜牙”纪晓岚,他任惠州知府时,于端砚老坑采得一块佳石,怕伤了佳石的神韵,不忍下刀雕镌,只在砚石右侧刻下“留与子孙耕,汀州伊秉绶题”十一个字,纪晓岚竟为此专门题写了一篇砚铭,可见交谊之深;书法老师是“宰相刘罗锅”刘墉,刘墉曾授他独家笔法,这事在包世臣《艺舟双楫》中有长篇记载;他任扬州知府时的顶头上司两江总督铁保,与刘墉、梁同书、翁方纲并列乾隆朝帖学四大家,与他的笔墨交情极深,曾多次上书保举;有清一代大官里学问最好,学问家中官当得最大的是阮元,这位“三朝元老,九省疆臣”和他是同科进士、铁杆哥们,伊秉绶的墓志铭就是他写的,称他“学宗儒,多善政,心精敏,能任事,扶节义,抑豪右”。乾嘉两朝的达宦硕儒,伊秉绶非师即友,以他的官声、才干、学问,天若假年,功名事业当不止于此。

按清朝官秩,知府为从四品,道台与盐运使为正四品。因品级不够,伊秉绶未能入《清史稿》正传,只能忝名《循吏传》。所谓“循吏”,是指那些重农宣教、清正廉洁、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的州县级地方官,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官僚主义害死人,所以《清史稿》后人评价不高。也许是有感于《清史稿》寥寥数百字的简陋,《清史列传》对他大书特书。但无论是《清史稿》还是《清史列传》都遗漏了伊秉绶的一项专长——调鼎。伊氏先祖伊尹,出身厨子,调得一手好羹汤,后来“佐商汤,革夏鼎”,被尊为烹饪界的祖师爷,也许是遗传因素,再加上而他长期居住生活的福建、广东、江苏三地俱精于饮食,中国八大菜系有其三(分别是闽菜、粤菜和淮扬菜),伊秉绶对烹调有造诣就不足为怪了,当今日常饮食中的方便面和扬州炒饭,就与此公有绝大干系。

古人千里为官,想念家乡风味,故多带家厨。客家人有一种面条,制法独特:面和成团,擀成面条,煮沸晾干,用油炸熟取起,随用随煮。这种面条的最大特点就是保存时间长,便于携带,想吃的时候有锅热水就行。伊秉绶为官清正,生活上也朴素自守,史载他“屏谢声色,每食必具蔬,曰:藉以清吾心耳”。但他并不自树崖岸,时常“太守之宴与众宾欢”。因此请客吃饭成了麻烦事——大鱼大肉不是主人习惯,过于简素又对不起朋友。他就让家厨在和面时打入鸡蛋,取用时用高汤,起锅后随客人的口味喜好再入料。这种制法,面条色型好,质松而不散,吃起来爽滑甘美,入料丰廉由人。不承想,从伊府家厨传出去后竟然风麾。伊秉绶作书时落款“汀州伊秉绶”,广东人感于他的德政,遂称这种面条为“汀州伊面”。“伊面”相传至今已有200余年,1993年我的一位大学同窗在厦门开方便面厂,我曾参观生产流程,与伊面制法大体程序相当,当时就怀疑方便面的发明与伊面有关。果然,前年去世的“方便面之父”安藤百福在回忆录中说,他是从“汀州伊面”和“天妇罗”(日本传统油炸食品,用蔬菜、虾等裹上面粉下油锅炸成)中得到启发,发明了“瞬间热油干燥法”。安藤百福是日籍中国人,原名吴百福,是出生于台湾嘉义的客家人。他取得方便面发明专利后,创建了世界最大的方便食品帝国——日清公司,现如今世界每年消费方便面近1000亿份,而广东人依然把方便面叫做“即食伊面”,简称“伊面”。现在的追星族只知道“伊面”是歌星郑伊健,我辈后学在这里絮叨几句,考证伊秉绶这位八闽先贤为方便面——这项上世纪的十大发明——所作的贡献,也算是一种慎终追远。

再说扬州炒饭。扬州炒饭相传源自隋朝越国公杨素爱吃的碎金饭,即蛋炒饭。隋炀帝巡游江都(今扬州),将蛋炒饭传入扬州。伊秉绶与家厨在葱油蛋炒饭的基础上,又加入虾仁、瘦肉丁、金华火腿等。改进后的扬州炒饭传至扬州士绅盐商家厨,乃至酒楼饭馆,成为时尚。伊秉绶回到宁化老家,扬州炒饭也被带回,他的文集《留春草堂集》还专门介绍了制作方法。后来扬州炒饭又被客家人传到广东,进入粤菜食谱,并最终随着中国人远征世界的步伐成为中华饮食文化的一道招牌,伊秉绶于此居功至伟。香港书法家凌云超先生在其著作《中国书法三千年》中不惜走题扯闲篇:“江苏式的炒饭即葱油炒饭是也,所不同的伊府厨师又锦上添花,再加上一些虾仁和叉烧同炒,所以能味美逾恒,此味华南人士即称为‘扬州炒饭’。”

伊秉绶的名字现在只见知于书画爱好者,但扬州炒饭和方便面已随着全球化进程蜚声五大洲。

更多内容请参阅本期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