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襄和他锦灰堆里的旧事
text.许灵怡
11月28日王世襄老人过世了，又是一阵“世间已无”的哀叹，似乎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候大家才能仔细回想老人究竟说过什么。很多人喜欢把“中华第一大玩家”的名称冠以王世襄，出生于1914年的他，从小成长于书香门第，家族累世为官的文化浸染，除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好玩的王世襄更是对放鸽、斗蛐、训鹰、养葫芦等无一不精。王世襄被人传诵的名言便是：“连玩都玩不好，可能把工作干好吗？！”
王世襄的祖籍在福州，但是从他的祖辈就已经在京城为官，所以他是生于京长于斯。高祖王庆云是道光九年进士，后官至工部尚书，祖父王仁东，举人出身，任江苏提学使，祖父的哥哥王仁堪则是清末状元，姐姐王眉寿是末代帝师陈宝琛的夫人，在福州创办了女子师范学堂，就是后来12岁的冰心读预科的福州女子师范学校。王世襄的父亲王继曾，字述勤，早年留学法国，外交官，曾任外交部财务司司长、国务院秘书长等要职，后被沈葆桢的孙子沈崑三拉入英美烟公司，担任北平分行经理还和民国初年最活跃的小说翻译者廖旭人一起翻译了莫泊桑的小说。王氏家族的关系网可以编织出大半幅清末民初图来，有人把王氏列入“福州四大家族”之列也不失妥帖。
王世襄的好玩，他的母亲金章对他的影响很大。金章是著名的鱼藻画家，出生在江浙富商之家，工诗词精楷书，念洋学堂又留学英国，在那个还是男留辫女裹脚的时代，她的履历是根本没法想象的，到了25岁才嫁给王继曾，虽然是继室，她也只比王继曾小了两岁。此时王继曾已担任张之洞的秘书，刚改任留法学生监督，婚后不久他们便远赴法国。王世襄有两个哥哥，父亲经常在外奔忙，母亲自然对他们关爱有加，亲自教他们学文习字。王世襄六岁时得了传染病，命大没事，但大他两岁的二哥王世容却不幸被染去世，王世襄在后来的采访中还提到：“等我哥哥一死，亲戚都说，哎呀！真可惜！怎么死了个好的呀。”从小他就是捣蛋的性格，而哥哥死后，母亲就对他更加溺爱了，只要对身体无害的事情她都支持，轰鸽子上房顶、野地里逮蛐蛐、学摔跤等看似“玩物丧志”的兴趣就是这么被放纵出来的。
这样的“好”玩一直持续到母亲病逝，此时他已经混到了燕京大学国文系的学士学位，“1939年母亲的去世，对我打击很大，觉得家里这么重视我的学习，我愧对他们。”正“攻读”硕士的他一改常态，不再每天游戏，开始埋头苦读，着手撰写毕业论文《中国画论研究》，就此走上了“正道”。
王世襄将他的玩心放到了学术研究上，大半个世纪里，他对音乐、绘画、家具、古琴、竹刻、传统工艺、民间游艺等多方面的都有研究论著，平日的生活里也依旧保持着“由我得之，由我遣之”的态度。世传他是一个美食烹饪高手，能以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美味的菜肴来，汪曾祺先生在《学人谈吃》的序中提到当年王世襄可以以一道“焖葱”技压群雄。不过年老之后的他觉得现在的东西味道全变了，葱都没个味道，所以拜访他的人几度发现他的晚餐居然是一个肯德基汉堡。过去王世襄还特别爱吃福州花巷肉松，故而闽侯县博物馆馆长曾江常常给王老捎去，后来王世襄便告诉他的这位乡里不用捎了，因为味道不一样了。
近日在“孔夫子旧书网”发现了一封王世襄写给领导的“请假条”，要在12月请假两个星期去福州协助拍摄科教片《中国漆器》，想顺便参观福州的制漆工艺，了解一下当地传统家具的情况，落款时间是“1979年11月27日”。和所有中国的知识分子一样，他也曾遭受“莫须有的奇耻大辱”，之前他帮故宫追回了不少宝物，却被诬陷，这样的不白之冤到了他的最后一本书《锦灰不成堆》里依旧没有释怀，仍把这个事情拿出来讲了一通，说是要做“最后的申诉”。那一趟福州行应该是没有成行，不然也不会有人说“回福州家乡看看”是王世襄未了的心愿。当然这些事情已经无处得知，只在他的“锦灰堆”里去翻找些许世家之后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