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巴黎
欧阳应霁 漫画家，文字创作者，跨媒体导游
当他们深夜在雨中散步，回到逗留香港数日暂居的酒店途中，远远望到隔着高架桥那一端两幅十层楼高的巨大海报，依然被泛光灯照得有如白昼。Calvin Klein当季的宣传广告，依旧是俊男美少女黑白照，唯是给剪裁拼贴得有如小学生手工劳作，他们相视一笑，因为是他们做的好事。
他们在演讲的场内场外给数十名迷哥迷姐先后数次团团围住，有若捕到猎物的一众递上来索取亲笔签名的书刊杂志，当中包括有他们替流行乐坛厉害天后Bjork编辑设计的历年个人照片精选专辑，以及大碟《Vespertine》，有数年来由他们当创意总监的法国版《Vogue》杂志，甚至有过去数年他们替时装大师山本耀司设计的每季时装目录。他们也许不知道，他们过去十年的一举一动，隔岸都有同好有心在观摩监视，有击节赞赏视两人如偶像的，也有毫不客气不知羞耻把他们的设计风格模仿抄袭的，像真度百分之九十八。
他们是M/M（Paris），驻守巴黎的一个设计双人组，两个男人都与M字有关 —— Michael Amzalag和Mathias Augustyniak，老同学、老拍档，当今巴黎设计界举足轻重的领航员。
直接就问如日中天的他们俩，如何看目前的呼风唤雨的大好强势——流行大名如Bjork，时装巨头如Calvin Klein、山本耀司、Martine Sitbon、Jil Sander、Balenciaga都指定要跟他们合作，文化艺术团体如巴黎庞比度中心、柏林双年展、巴黎东京宫、伦敦ICA当代艺术中心，都会邀请他们设计目录，参展以及客席演讲。至于每个设计人梦寐以求的理想职位：替法国版《Vogue》当平面设计创意指导，也由他们顺理成章的接手过来。叫人又爱又妒的两人一方面尽情享受此时此刻的种种创作机会，也没有因此嚣张招摇，深明强弱之间的微妙相对，尤其在当前竞争如此激烈的社会现实当中，能否不断更新锐变才是大题目着眼处，自我膨胀往往坏了大事，Mathias一边说，Michael一边不停地点头。
追不上我身边那些打从十多年前就收集珍藏他们精心设计的时装目录的忠实崇拜者，我是自那年Bjork音乐专辑出版后才开始迷上M/M（Paris）的。除了是因为Bjork，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的肆无忌惮——从表现形式到精神内容，矢意颠覆捣蛋，挑战传统建制，而且一波接一波，十年如一日。
涂鸦一般的线描，直接画在照片里漂亮模特的脸上，而且画得不可收拾，蔚为奇观，以破相为乐。各种手写的自创的字体字款，活泼痛快，管它是《Vogue》的封面还是CK的广告，以时装照剪裁为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The Alphabet 2001”项目至今为人津津乐道。还有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法国丝印海报传统，以泼辣的手感质感取胜。加上他们对做书刊做杂志的沉迷和专注，把柏林双年展目录同时变成一本城市导览，把庞比度中心藏品选辑变成游戏书。他们把每一趟参展变成一个空间装置行动艺术，把每一次演讲变成与学生较量的创意擂台，把个人网页返璞归真的变成绝无花巧异常实在的一个教材档案，把参与设计的咖啡店变成一个既平面又立体的视觉潮流大本营……种种动作灵活机智又深思熟虑，一时冲动又意义深长，叫人好奇又折服。
老同学相识于巴黎的国立高等美术设计学校，身兼DJ的Michael一毕业就参与音乐杂志《Inrockuptibles》的美术工作，Mathias跑到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念了二年硕士。始终深爱巴黎的两人早已约定要联手出击创一番事业，小小工作团队简单直接取两人缩写M/M，更刻意括号（Paris）。Mathias跟我说如果他留在伦敦，一定不会成为平面设计师，因为伦敦碰口碰面都是自觉厉害的设计师，分工太细太专业比较没趣。反是在巴黎，平面设计自元老级Grapus之后一直停滞沉寂，有志青年纷纷跑到伦敦跑到纽约，再回来后发觉百废待举大有作为，自由随意越界，把音乐把时装把艺术把建筑共冶一炉，玩得不亦乐乎。
从来习惯自出自入的俩人认定平面设计是他们的生活舞台，相对于纯艺术领域，他们可以在工作中遇上各式人等，他们对与人沟通互动兴趣满满。从面向小众到面向大众，平面设计有最大的幅度跨度，越界交流理所当然。如果作品只能出现在博物馆在画廊，Michael说，那实在是叫人遗撼的生活。
别人眼里绝对是意气风发的成功榜样，他们却始终清醒地战战兢兢。Calvin Klein早在十多年前就矢志找他们合作，他们却认为自己还是太弱，一推再推，对方想尽办法把他们的摄影老搭档Inez van Lamsweerde及Vinoodh Matadin都高薪网罗了，以此诚意来要挟（？！）打动，M/M（Paris）深明时装大师与平面设计师、摄影师之间，其实往往是一场政治角力，如何合作无间到最后，都会出现谁在视觉表现上谁操控谁谁影响谁的尴尬困局，加上时装行业每季不停步，如何厉害的视像意念，也是六个月就必须交替，他们与Balenciaga维持的五年关系，与山本耀司维持的十多年关系，也就是一次又一次验证他们处变能力的考试。
看来随心所欲却绝不无的放矢，M/M（Paris）一直十分重视承先启后的教育工作，自九十年代中他们一直兼任瑞士Ecole Cantonale d'art的导师，每年都特别设计为期一周的工作坊，与学生分享创作经验，Mathias给我看一叠看似时装照片的资料，当中的模特全是他们的学生。那个唤作“milleneufcentseptantesix”的工作坊，要求学生把自己设计一个在潮流媒体中可以贩卖的新形象。通过服式、化妆、发型等专业技术去改变、强化自己，亲身体验当中种种扭曲和矛盾，挑战学生的本来身份和价值观，引起正面争论和不断反思探索是制造一个平面形象背后的真正目的，越了解整个媒体运作和当中产生的谬误，越能清晰自己未来在工作中生活里要争取的位置和要传达的意念讯息。
全方位的以百分二百的精力和热情努力投入生活和工作，M/M（Paris）是身边又一个绝佳例证，无尽创意令个人不断进步令社会不断运转。当我把最近在北京遇上的种种有趣的兴奋的人事跟他们汇告，两人眼睛闪闪发亮，看来我们都有此默契，哪里好玩，哪里就是无限。